60多年前的1957年,太平洋上的第一大島嶼新幾內亞島上接連不斷地發生怪事,一個叫做富雷的原始部落中許多女性忽然開始渾身抽搐、傻笑、生活不能自理,最後痛苦地死去。

富雷部落與其他部落之間漸漸暗生齟齬,認為被“巫術”詛咒了,爭鬥仇殺由此產生,許多人失去生命。

隨後而至的調查學者們卻發現,並不存在所謂的“巫術”,一切慘劇的根源用一個詞就可以概括—— 匱乏。

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匱乏,在5年間殺死了富雷部落10%的人?

今天分享國家博物館講解員河森堡的一篇文章,揭開猙獰狂笑著死亡背後的真相。

文| 河森堡 國家博物館講解員

編輯| 謝芳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zhczyj)書摘,摘編自《進擊的智人》,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12月出版,原標題為《鬧鬼的新幾內亞島》,原文有刪減。

(圖為巴布亞新幾內亞島上的胡裡部落「Huli tribe」 圖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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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詛咒”的婦女們


島上“鬧鬼”了。

確切地說,是新幾內亞島東部某高地上的土著人部落裡“鬧鬼”了。

1957年3月的一天,美國的一位病毒學家在新幾內亞島擔任醫療官時,接觸了幾個被巫術“詛咒”的婦女,這些婦女來自東部高地的一個名叫富雷(Fore)的原始部落。這些婦女被送來就醫是因為,不久前她們的身體突然開始出現一些異樣:臉上不可自抑地露出奇怪詭異的傻笑,全身不停地顫抖,說話顛三倒四,走路喪失平衡能力等等,這讓她們看起來就像被惡靈附體一樣。

人類的歷史一再地證明,恐懼往往和仇恨相生相伴。為了報復,富雷族的戰士們雙眼充血、咬牙切齒地拿起弓箭和長刀,闊步走進了新幾內亞島的綠色密林之中。

據統計,在1957年之後的5年時間裡,“巫術”滅絕了富雷地區10%的人口,而巫術引發的仇殺則排在當地人致死原因的第二位。

一時間,新幾內亞島的東部密林中,淒慘的哀號和詭異的狂笑交織在一起,綠色的密林中彷彿在上演著一場場血色的“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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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傳病還是傳染病?


“巫術”一類的說辭或許可以讓當地人深信不疑,但是這絕不可能說服被“巫術”吸引到新幾內亞島的各國調查學者。在彼此的配合之下,學者們開始對富雷地區被“巫術”詛咒而死的人進行全面的研究。他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就是被“巫術”詛咒的人裡,女性的比例出奇地高,有專家據此推測,所謂的“巫術”其實是一種遺傳病,由某個單一常染色體上的基因決定,在女性身上為顯性,在男性身上為隱性。

然而這種可怕的假設很快就被更可怕的事實推翻,學者們發現,這種“巫術”並不是遺傳病,而是傳染病,因為它可以在群體中實現橫向傳染。凡是被“詛咒”而死的人,腦部都被某種東西蛀成了海綿狀的中空結構,特別是與人體協調性密切相關的小腦部位,受到了格外嚴重的傷害,這種恐怖的腦部病變被認為是令受害者出現各種瘋狂舉動的直接原因。學者們將死者的腦組織注射進一隻健康黑猩猩的腦中,經過兩年的潛伏期之後,黑猩猩也出現了相同的小腦共濟失調症狀,這一切終於驗證了學者的懷疑:所謂的“庫魯巫術”,本質上是一種具有傳染性的腦部神經系統疾病。

既然“巫術”是傳染病,那麼調查學者的第一反應是,這種病是由某種微生物感染導致的。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因為患者沒有出現任何炎症反應,使用抗生素也不見任何效果,專家們搞不清楚這種病的致病因子是什麼,但是它偏偏又能傳染,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新幾內亞島的熱帶雨林中,彷彿真的蘊含著某種超自然力量,在詭異猙獰的狂笑聲中,原始部落裡的巫術與現代社會的科技開始了一場暗流洶湧的較量。

當我們回顧這場科學技術與“超自然力量”的交鋒時,並不能責備科學家們在較量開始時處於下風。在當時,把富雷人腦子蛀空的東西,完全處於科學家的認知邊界以外,從來沒有人想到人腦可以感染這種東西——朊病毒。

朊病毒大約是一般的病毒的千分之一大小,甚至更小,並且僅僅存在於腦部和脊髓中,它在人體中既不引發任何炎症,也不產生任何抗體,由於它的結構實在是太簡單了,以至於後來的一位生物化學家斯坦利•B.普魯西內(Stanley B.Prusiner)表示,它甚至連病毒都算不上,而僅僅是一種具有感染性的蛋白粒子。這種蛋白粒子可以在人腦中造成蛋白質的錯誤折疊,最後使人的腦組織變成像海綿一樣的中空結構。

這種比病毒結構還要簡單的致病因子,之所以可以在富雷人的部落中廣泛傳播,在於新幾內亞島上長期存在的一種

駭人的習俗: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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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島嶼


如果讓我填寫一份調查問卷,寫出我心目中最恐怖的地方,我會毫不猶豫地寫上“曾經的新幾內亞島”這幾個字。它恐怖到什麼程度呢?

美國作家理查德•羅德斯的作品《致命的盛宴》有這樣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19世紀的水手在駕船路過新幾內亞島時,往往會小心翼翼地和這個島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一旦由於觸礁等原因落水,那麼水手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朝著與新幾內亞島相反的方向使勁遊。

新幾內亞島的民族分佈情況極其複雜,有統計顯示,目前世界上大約有6000種語言,其中的1/5到1/4都分佈在新幾內亞島上,有些語言的使用者甚至只有幾十人,這個島嶼上的各種民族像馬賽克碎片一樣錯綜複雜地分佈著,其中一些民族有食人的傳統,也就是說,新幾內亞島上分佈著各種食人部落,富雷人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請你想像這樣一個情景:你,是一個水手,劃船路過新幾內亞島,結果在海岸線附近不小心觸礁落水了。你在海裡一邊踩著水一邊四處張望,就在這時,島上雨林中的一些土著人發現你落水了,馬上從雨林深處跑出來,站在岸邊靜靜地看著你,不喊、不罵也不叫,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你。如果你沿著海岸線往東遊,他們就跟著你往東走,你往西遊,他們就往西走,如果你朝岸邊游過去,他們就舉起武器等著你,如果你往回遊,他們也不追你,只是站在原地繼續默默地盯著你,而你身後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事實上,曾經的新幾內亞島上分佈著各種食人部落,他們食人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對於富雷人來說,他們習慣於吃去世的親人,以期承載自己的追思並釋放死者的靈魂,這樣一來,每個富雷人的肚子都成為了親人的墓園。

富雷人的部落中雖然盛行食人之風,但是男人通常是不參加這種宴席的,因為他們覺得吃人會削弱他們的戰鬥力,真正的食人者其實是部落裡的婦女和孩子。

學者發現的朊病毒,恰恰存在於死者的大腦和脊髓中。當死者的大腦被富雷族婦女挖出來放進嘴裡時,當死者的脊髓被富雷族兒童吮吸時,朊病毒就順勢侵入他們的身體裡,引發蛋白質在腦組織中的一系列錯誤折疊,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被“庫魯巫術”詛咒的通常是部落裡的婦女和兒童。

如此看來,同類相食似乎是大自然為人類設下的一個禁忌,挑戰這個禁忌便會遭到自然力量的反噬,“庫魯巫術”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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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吃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新幾內亞島上還會有食人的習俗?

就目前的一種理論來看,新幾內亞島的環境並不適合大規模地飼養豬、牛、羊、馬一類的大型牲畜。在外部的先進技術傳入和普及之前,新幾內亞當地一些部落也曾試著飼養過豬,但是養豬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有的小豬仔甚至是喝婦女的乳汁長大的。

沒有大規模的牲畜飼養,當地人的蛋白質來源就非常有限,所以任何動物蛋白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極其寶貴的,比如讓很多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毛蜘蛛,他們抓起來烤熟就吃了,有的木頭被水長期浸泡長出的船蛆,也成了當地人口中的美食。那麼剛剛死去的人呢?幾十公斤重的新鮮人肉在當地一部分土著人眼中,自然沒有任何浪費的理由。

多年的國家博物館工作經驗讓我始終相信一個原則:人類歷史中任何社會行為,都有其自然科學的底層邏輯。新幾內亞島的食人習俗也是如此。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在新幾內亞島進行常年的觀察和調研後提出了一個關於當地食人風俗的觀點:新幾內亞島之所以會存在食人的習俗,很可能是由於當地蛋白質的匱乏。

這與恩格斯在《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中對食人現象的描述頗為相似:是食物的匱乏,讓人們吞噬彼此的血肉。

故事還沒有講完,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點上了一個血淋淋的逗號。後來專家們發現,在富雷人部落中,有的人曾經長期食用人肉,但卻並沒有被庫魯症殺死,解釋這一反常現象的原因,其實就存在於這些倖存食人者的身體裡,確切地說,是在他們的第20號染色體上。

人類第20號染色體上有一個基因被稱為PRNP,是關於朊蛋白的基因,如果這個基因的第129位是雜合子的話,那麼這一基因的主人將對朊蛋白病有較強的抵抗力,這也是為什麼有這種基因的富雷人可以在食用人肉以後倖存下來。

但是後來,專家在全世界範圍內做了廣泛的調查,發現這種抵抗朊病毒的基因在各個民族中普遍存在,這一現象指

向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我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是被食人的歷史篩選出來的。

在上古洪荒之際,遠古時代的人類也面臨著新幾內亞島上的那種絕境,在食物或者蛋白質極度匱乏的情況下,我們的祖先彼此追逐和殺戮,勝利者肢解了失敗者,並且吞噬了他們的血肉,那些對朊病毒沒有抵抗基因的勝利者隨即被蛀空了大腦,在慘笑中死去;那些有抵抗基因的勝利者則存活下來,生下了同樣具有抵抗基因的後代,他們就這樣一代一代地延續到了今天。

“敗者為肉,勝者食之”的血腥歷史中,在與匱乏戰鬥的歷史中,我們的祖先把基因和血脈一代一代地傳遞到了今天,傳遞到了你和我的身上。

參考來源